高考的余温还未散尽,回头想想,离我参加高考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。
2002年7月,我第一次参加高考,那是最后一届在7月举行的考试。很不幸的,我外耳道炎犯了,考听力的时候听不清,英语考了有史以来最低的分数。成绩下来之后,我没半点犹豫就决定复读。却没想到,我的复读之路会这般波折。
起先,我和好朋友蓉约好一起去嘉峪关的一所中学复读。但我们俩只待了一个星期,就因为各种不适应,又回到了原来的学校。
2002年11月,Y城突发5.9级地震,此后经历了几场余震,但比余震更可怕的,是各种关于地震的传言。
夜里,我们在桌子上倒立啤酒瓶子当预警,还在厕所准备了水和吃的东西。白天课间,大家就聚在一起交流各自的防震经验。时间在焦虑中一天天溜走,父母看我日渐憔悴,一商量,便决定将我转到老家复读。
妈妈带我回到了老家。她托人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毯厂租了一间房,并请外婆来照顾我,之后就返回了Y城。当时,妈妈还在Y城经营着一家书店。后来才知,外婆来照顾我,舅妈是不乐意的。外婆一走,家里的农活儿都成舅妈的了。可外婆还是来了,我内心颇为感激。
老家是我们省有名的“状元县”,年年都会出好几个清北。县城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从乡里考上来的,高考是他们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因此,在我们老家,读书是一个家庭顶重要的事情,父母即便是砸锅卖铁,也要供孩子读书。而学子们刻苦求学的精神也被誉为美谈。甚至有大城市的父母,不辞辛劳,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县城学校来“吃苦”。
高三的学习紧张而忙碌。早晨五点一刻起床,六点赶到教室上早自习。中午赶回出租房吃饭、午睡。晚饭后又匆匆赶到学校上自习。
我尤其喜欢傍晚的校园。一进学校大门,就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。你会看到满校园都是学生,他们手里拿着书,或站着来回踱步,或蹲着大声诵读,都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。这个景象我以前的学校是没有的,因此,让我觉得既新奇又振奋。后来,我也为自己寻得了一块地方,晚饭后回到学校,就拿几本书去那里。
晚自习的时候,老师有时会播放教学视频。通常在播放教学视频之前,会放一首歌。经常听的一首歌是《神奇的九寨》。虽然听了很多遍,但依然喜欢,旋律里藏着枯燥日子里的小欢喜。
平静的日子被拆迁打破。有天中午赶回去吃饭时,发现我和外婆住的出租屋已经成了断壁残垣。
外婆从远处走来,脸上显得有些疲惫。她说这里拆了,她和小姨暂时找了一个地方凑合几天,东西他们已经搬过去了。
想来她们一早便在搬东西,七零八碎的家当,不知道跑了多少趟。四合院离学校非常远,我中午只能留在教室,外婆则和小姨继续找房子。
四合院里住了好几户,其他几家我都没什么印象了,唯独记得我们隔壁这家,男人是开出租的。九点半我下自习回来,这个点刚好也是男人的下班时间。当我摊开书正准备学习的时候,隔壁却异常热闹。电视声开的很大,女人切菜的咚咚声,小孩的吵闹声,大人的呵斥声,都近在耳边。我烦躁的很,实在无法静心学习,就想去找隔壁说说。但外婆拉住了我:“就住几天,忍忍吧。”
不久下了一夜暴雨,第二天出门上学,发现路上早已泥泞不堪。
从我住的四合院到柏油马路是一段土路,那时天还未亮,外婆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学校,坚持要陪我走一段路。她打着手电筒,光却总往我脚底下照,并把稍微平整的路让给我,她自己的一双布鞋却早已湿透,浸满了泥水。
从四合院搬出来之后,我们在离学校很近的地方找到了房子。房东的女儿已经上大学,她就把女儿的房间租给了我们。
我有一个毛病,重大考试前总会失眠。严重时,看到天黑我就害怕。后来父亲带我去看医生,开了一些安神的药才好些。
高考那晚,我担心自己又会失眠影响发挥。吃完晚饭,就拉着外婆出去散步。她陪我走了很远的一段路,直到我们觉得累了才回去。外婆说:回去洗个热水澡,肯定能睡着。那晚,我果真没有失眠。
巧的是,我住的地方离高考考场很近。高考那两天,我都是走路去走路回。中午午休的时候,外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房间门口。院子里如果有人大声说话,她便笑着摆手轻些。高考结束,母亲从很远的Y城来到了老家,听说我发挥不错,一路上都没有晕车。
高考结束后,就是填报志愿,还有学校里的一些活动。我因为是中途转学过来的,和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不熟。记得在花坛前照了一张毕业证,但我没拿到照片,成了桩憾事。
有一位女同学,我已经忘记她的名字。她说自己的理想,是当一名英语老师。很久以后我得知,她真的来到了家乡任教,这份笃定让我佩服——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,一步步将梦想变成现实。同桌是我的表姐,她后来去了省城图书馆。前排男生成为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。还有位同学进了家乡的政府部门,各自在人生里落了脚。
刚转学来到家乡的时候,旧日好友常写信来,英子的信最特别。她常用漂亮的信纸写下班级趣事、自己的烦恼和梦想,然后叠成别致的形状寄来,她的每一封信都好像是一件艺术品。如今这些信还在老家的抽屉里,藏着我的青春、友谊,还有闪闪发光的憧憬。
再来说说外婆,和外婆相处的时光,其实短的很。高考这几个月,是我们最亲近的日子。但那时的我忙于学习,每天来去匆匆,跟她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。她的关心从不在嘴上:是每天新鲜的饭菜,是泥泞里让给我的路,是考场外沉默的守候。后来我得知,我上大学的这四年,她一直在和病痛较劲,但终究还是没有赢。最后见她是在一个暑假,她在医院里输着液,半躺着和人聊天,说起街坊邻居的趣事仍会笑,眼里没有愁绪。
二十三年倏忽而过,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和事。可每次想起2003年的夏天,想起傍晚满校园的读书声,《神奇的九寨》悠扬的旋律、还有外婆湿透的布鞋,心里就会泛起丝丝暖意。那些藏在日常褶皱里的温柔,那些默默托举着你的手,那些笨拙却坚定的陪伴,其实从未走远。它们像外婆绣在鞋垫上的针脚,细密地缝在记忆里,无论走多远,每次低头看,都能摸到那份踏实的暖。